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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建国习书笔记:学“颜”有感
编辑:真浔  来源:香港卫视经济频道  更新:2022-3-27
唐人尚“楷法遒美”,所谓“遒美”,即劲健之美。唐朝国祚三百多年,“楷法遒美”趋时而变,初唐劲健,中唐肥厚,晚唐清劲,故有“唐书三变”之说。“唐书三变”,关键在颜真卿,引篆籀入楷,用笔多圆少方,肥厚而筋劲,郑杓称之“篆七分三”,亦即“圆七方三”矣。中唐徐浩、沈传师等也“矫肥”,但笔法基于分隶,和前唐欧、禇无异,不离“分八篆二”,方多圆少。柳公权笔法学颜,复归清劲,骨多而肉削,所谓“颜筋柳骨”是也。
颜真卿《多宝塔碑》(拓本局部)
古人说“瘦硬易作,肥劲难工”。“颜体”丰腴而圆劲,一变“二王”书风,可谓特立独行。颜体横细竖粗,撇薄捺厚,结体宽博,特征明显。然而,颜书之奥妙绝非于此,“鼔努为力”、“法随意出”才是旨要。如“锥画沙”,如“印印泥”,笔法尚可求尽,而颜书之“意”韵,唯有天资神遇,非可力求也。
颜真卿《麻姑仙坛记》(拓本局部)
在“唐楷”诸家中,“颜体”是最有“表情”的。如朱长文《续书断》所评:“点如坠石,画如夏云,钩如屈金,戈如发弩,纵横有象,低昂有态”。在古人看来,点画既为形质,也表情性。这一点在颜体中表现尤为生动。写“横画”,先提后按,以椭圆点收笔;写“竖钩”,先按后收,“齿状”出钩;写“捺笔”,一波三折,顿收出尖,“蚕头燕尾”;写“点”和短“撇”,先画圆,后牵提。如此这般,在颜书中随处可见,变化无常。然而,在钟王欧虞那里,这种写法是断然不曾见过的。诚可谓“泯规矩于方圆,遁钩绳之曲直;穷变态于毫端,合情调于纸上;无间心手,忘怀楷则;自可背羲献而无失,违钟张而尚工。”(孙过庭《书谱》)
颜真卿《勤礼碑》(拓本局部)
颜书整体风格是十分统一的,可谓“众象一形”。对于颜书而言,上述点画中的“表情”特征,还只是“小表情”。真正的“大表情”,则是“鼓努为力”。“一点成一字之规,一字乃终篇之准”,“鼓努为力”可以说是颜书统一的基准。说起“鼓努为力”,在古人话语中是带些微贬义的。例如,孙过庭在《书谱》中评“二王”书法,就曾言道:“是以右军之书,末年多妙,当缘思虑通审,志气和平,不激不厉,而风规自远。子敬已下,莫不鼓努为力,标置成体,岂独工用不侔,亦乃神情悬隔者也”。很显然,孙过庭是站在推崇“大王”的立场上说这番话的。“大王”的“志气和平,不激不厉”固然是好,但“小王”的“鼓努为力,标置成体”也不能说是不好,殊不知在南朝宋齐梁陈时期,子敬的“神俊姿妍”是盖过右军的。按照孙过庭所言,颜真卿也可谓“鼓努为力,标置成体”,但其意义与“小王”更加不同。颜真卿一反六朝以降“秀逸姿妍”书风,标举古拙而博大雄厚,郑杓盛赞其“含弘光大,为书统宗,其气象足以仪表衰俗”(《衍极》)。而颜体的“含弘光大”,正是出自“鼓努为力”。所谓“鼓努为力”,不只是指书家“努于力”的精神状态,更主要的是指笔势体势的表现形态。颜真卿作楷多用篆法,中锋行笔,圆起圆收,使其藏锋。以“竖”为例(“竖”为“弩”,亦即“努”,有“向外鼓出”之义),形同“锥画沙”,注力于锋毫,力透纸背,沉着厚重。颜字结体宽博外拓,中气实足,形同“鼓”状,“凸”显张力。故所谓“鼓努为力”,实为沉着厚重之视觉张力,亦或称之为视觉“冲击力”。这种形成于用笔结体的“势态”,也是钟王欧虞所没有的。故可谓颜真卿变法,是书法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“守正创新”。
颜真卿《家庙碑》(拓本局部)
 “ 颜体”与钟王欧虞诸家还有一点不同,即“大字促之令小,小字展之使大”。这种在晋唐楷书法则中被视为极不相“称”的写法,在颜真卿那里则被视为相“称”。对此,米芾极其诟病,“小字展令大,大字促令小,是张颠教颜真卿谬论。盖字自有大小相称,且如写‘太一之殿’,作四窠分,岂可将‘一’字肥满一窠,以对‘殿’字乎!盖自有相称,大小不展促也”。(《海岳名言》)然而,在颜书中“大小一伦”并不违和,反显稚拙之趣。究其原因,一来得益于章法布置“兼令茂密”,二来可能与
“鼔努为力”的视觉张力有关。这个问题的答案,似可从印刷体的“宋体”字中去找,因为“颜体”是“宋体”印刷字的原型。
谦益学书:虞世南《笔髓论•契妙》摘抄
 “初学分布,但求平正;既知平正,务追险绝,既能险绝,复归平正。初谓未及,中则过之,后乃通会。通会之际,人书俱老”。孙过庭的这段话,恰如颜真卿书学生涯的写照。颜字的总体特征是平正庄重,藏巧于拙,但也存在阶段性的特征。44岁时写《多宝塔碑》,结字谨严,笔法精致,有峻劲险绝之象,尚存欧、禇法度。62岁时书《麻古仙坛记》,拙朴古雅、宽博含蓄,融篆籀之气,出“蚕头燕尾”笔法,成自家之象。70岁后书《勤礼碑》、《家庙碑》,中和平正,沉郁朴拙,庄严肃穆,进入“七十而从心”之境。学“颜”大致是可以按照这个阶段性的顺序来进行的。
谦益学书:《习书有感》
平正而少欹侧,也是“颜体”区别于晋唐各家的一个特点。姜夔《续书谱》对此也有诟病,称“真书以平正为善,此世俗之论,唐人之失也。古今真书之神妙,无出钟元常,其次则王逸少。今观二家之书,皆潇洒纵横,何拘平正?良由唐人以书判取士,而士大夫字书,类有科举习气。颜鲁公作《干禄字书》,是其证也”。姜氏显然不解,鲁公之书非以“潇洒”为求,如不平正则无中和庄重之态也。王澍《虚舟题跋》所评十分精到,“魏晋以来,作书者多以秀劲取姿,欹侧取势。独至鲁公不使巧,不求媚,不趋简便,不避重复,规绳矩削,而独守其拙,独为其难”。其中之理,学“颜”者须当谨记。
2022年3月27日于北京
(作者介绍:程建国,号谦益,1954年生于湖北武汉,1970年入伍,曾任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政委、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政委,少将军衔,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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